第101章 种子(1 / 3)
种子
天光能否冲破文和世子梦里的阴森无人可知。
但光照在祁王府院子里时,院门口的几株迎春很可爱。
照顾世子的小侍昨儿个折腾到半夜才睡,这时强打精神,端来温水,想问值守侍人屋里的动静。
结果,连外间都静悄悄的。值夜那家伙缩在地被上还没醒来。
小侍低声叫:“鹿子哥,鹿子哥醒醒。”
鹿子该是给熬得狠了,睡得贼香。
小侍手里端着盆,只得用脚尖点他,见他还没反应,把盆放下,沾水往他脸上掸。
“哎呦,我天!”鹿子给吓一跳,险些窜起来把水盆翻了。
二人稳定心神一对眼,硬着头皮、轻手轻脚撩开内室的厚棉布帘子,不敢大声咋呼,往里看。
一看之下……
水盆“咣当”砸落在地,温水湿鞋,泼开一片。
端盆的小孩吓得堆瘫在地,喉咙被紧紧扼住似的,声音都发不出;后面的鹿子比他大几岁,裤腿抖如筛糠,尝试出音儿,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成功“嗷”一嗓子,叫唤着、连滚带爬出门了。
“来人……来人——世子不对劲,出事了——!快叫陈大夫!”
这一嗓子撕心裂肺,在王府上空兜个圈,不足够显威风,又去都城东南西北四下里飘一圈。
安煦睡得好好的,也不知怎么,一个激灵醒过来了。
他躺着没动,感受片刻,确定姜亦尘没在身边,背后的依靠是好几个枕头,才坐起来。
昨天他是太累,现在回想,姜亦尘那模样就不像要休息的,对方一直穿着中衣不脱,显然是想等他睡了再去做事。
至于做什么……
安煦拿大脚豆都能想到,八成找梁九立和赵恒对供去了,说不定顺便公报私仇。
他捏捏眉心,脑袋还发懵,其实他是想找姜亦尘说说话——这个夜里,他第一次没梦见两个藏在雾蒙蒙里吵架的人,他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当时,他住在一座大宅院里,不是皇宫;他也从没叫过娘亲“母妃”,他一直叫她“阿娘”,叫圣上“阿爹”而阿爹总是不在家,至于贺氏……他没有印象。
记忆中的阿娘严厉大于温柔。她要安煦吃苦,不允许他傻吃傻玩。
所以,她连糖都不给他吃。
直到安煦五岁生辰那日,她给了他第一块糖。饴糖比指甲盖大一丁点,是她亲手填在他小嘴里的。
“含着。”她笑道。
丝丝缕缕的味道化开,安煦莫名幸福。好像练功的苦、背书的烦、连带阿娘的严厉都能被纾解。
“甜不甜呀,喜欢吗?”她又问。
安煦喜欢,眼睛笑得像个弯月牙,他开心极了,郑重地点头“嗯”一声。
他想大声说“好吃”,还要向阿娘道谢。
可是,“啪——”一声响。
话没出口,一记巴掌甩他脸上,甩得他直接吞了糖,噎得咳嗽。
他心脏狂跳,与脸颊不甚严重的烧痛相比,心中更多的是惊吓。
安煦捂着小肉脸看阿娘,金豆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阿娘的表情安煦已经记不清了,只有她的声音刻进灵魂里:“你记着,世上能给你甜头的人,下一刻也能让你吃苦,谁都一样。”
这句话,是安煦五岁的生辰贺礼。
再后来,阿娘离世,安煦被迫遗忘了幼时的记忆、身份;摇身一变,他只是个小大夫,认识了姜亦尘。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抗拒甜食,即便他不记得原因,但就是抗拒。还记得有次他自己生病,开的方子极苦,他捏着鼻子往下灌。
两次之后,是姜亦尘先看不下去了,在安煦豪饮苦药之后,递过一块桂花糖。
安煦略有迟疑,下意识想推开,不知为何还是接在手里,又直到糖渐而发黏也没有吃。
姜亦尘把糖拿回来自己吃了:“嗯,有点齁,那你喝口茶漱漱。”他把清茶推过去。
然后安煦以为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当天晚上,他照旧喝苦药,药碗撂下,姜亦尘递过一颗糖李子:“这个不齁。”
安煦还是迟疑。
“怕我下毒?”姜亦尘玩笑问他。
安煦无奈地笑:“总觉得它……很危险?”
姜亦尘“哈哈”大笑:“是不是小时候吃多了甜的,被虫虫咬牙牙,痛痛啊?”
安煦鄙夷地看他,就差翻白人了。
忽而,姜亦尘将糖李子送进安煦嘴里,不等他反应,自己也吃了一颗。
他歪头看安煦,确定对方除了想打自己,该是没那么讨厌蜜饯,遂敛起坏笑,悠哉哉道:“一颗糖李子而已,好吃就吃,不喜欢就吐掉,这是很简单的事。”
这句话像一缕阳光照进寒凉的清晨,安煦咂么着糖李子的味道,喜欢上了吃一口甜。
当时安煦不明白自己为何抵触“甜”,现在他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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