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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7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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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条是用织坊灶膛里烧剩下的柳枝削的,粗纸是从报废的账册上撕下来的。

虽然寒酸得很,却收拾得齐齐整整,用一根麻线仔细捆着。

来教书的先生是个姓傅的老童生,六十来岁须发皆白,在苏州城里教了大半辈子的蒙馆,后来眼睛花了便没人请他,一个人租住在城隍庙隔壁的小屋里靠替人写书信糊口。

周敢找上门去时他还以为是要雇他写状子,听说要请他去教一群不识字的工人读书,愣了好半晌才讷讷道:“老朽教了一辈子书,教的都是些将来要考秀才举人的童生,如今却要去教一群织布匠,这……这成何体统?”

周敢也不与他争辩,只说:“您教了一辈子书,可教出过一个考中举人的学生?”

他便哑口无言了,教了大半辈子蒙馆,最好的学生也只过了一个府试,连院试都没能闯过去。

头一堂课教的是《三字经》的头四句,傅老先生用他们自制的粉笔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人之初三个字,回过头来刚要开口,便看见底下有个急性子年轻织工举手问这字念什么。

傅老先生念了一遍,那织工便跟着念,念得倒是响亮,只是口音太重,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那织工闹了个大红脸,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

何二娘盯着黑板上那三个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在心里把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对照着。

蓝小翠比她心急,已拿炭条在粗纸上照着画了起来,何二娘伸手替她把画歪的笔画抹掉重新画了一笔,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粗纸上研究。

工会办的夜学虽简陋,消息却传得极快。

没过几日就有几个女工找上门来,主动说要入夜学读书认字。

又过了几日,连邻近几间织坊的织工都听说了闾门外有个不收束脩的学堂,专教穷苦工人识字,便三三两两地结伴来报名。

城隍庙里的条凳从二十来张加到三十来张,再从三十来张加到五十来张,还是不够坐,迟来的人便只能站在墙根底下旁听。

傅老先生教了大半辈子书,头一回看见学堂里坐不下人,白胡须都抖得比平时翘了几分,下了课便背着手在庙门口踱来踱去,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几个名字。

说是这些个学生认字认得极快,若早进正经书院读书未必不能考个功名出来。

陆家织坊那边却不肯善罢甘休。

那呈子递到巡抚衙门之后石沉大海,苏州织造太监孙隆又明里暗里偏袒工会,陆大官人自觉颜面尽失。

他暗中联络了几家有头有脸的大机户,又许以重金收买了苏州府衙的一个姓钱的通判,约了个日子在闾门外一处茶楼里设了宴,请周敢和孙有田去赴宴,说是要当面把事情说开,从此化干戈为玉帛好好做生意。

周敢素来警觉,知道这宴无好宴,便多带了几个工会弟兄一同赴约,又让一个弟兄守在茶楼外头,约定以摔杯为号,一旦事有不谐便冲进来接应。

到了茶楼包厢里,陆大官人果然撕破了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嘴脸,开口便道:“工会是聚众滋事的乱党,若不自行解散我便要请钱通判派差役来抓人了!”

说着又冷笑连连,“周敢,你好歹是个织工出身,应当知道这苏州城里的织造买卖是谁说了算。你便是仗着有锦衣卫撑腰又如何?老爷我每年往宫里交的御用绸缎便是几千匹,织造衙门的孙公公也要卖我三分薄面,你一个小小的工头也配与我讨价还价?”

周敢端起面前的酒盏,却并不怵他:“您每年往宫里交的御用绸缎固然不少,可南洋那边一匹苏州提花绸能卖到什么价钱?海事局新开的航线从松江府到满剌加只要二十日,比走陆路快了将近一半。您若是肯坐下来与工会好好谈,工价涨上几钱银子于您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工会能替您联络松江的棉纺织工,替您打通南洋的销路。您若是一味只想着压榨工人,工会也不必与您撕破脸,只消带着工人们集体歇上几日的工,您那些订单交不出货来便是违约,要赔人家双倍定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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