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愿意作证(1 / 5)
棕发男人唇角弯出极淡的弧。
帝国废墟上诞生的第一只小王狮。他母亲,是一只善于把自己伪装成无害甜点的兔子。他父亲,一个开铁皮罐头的圣骑士,此刻大约正在大西洋某个下雨的岛上,用刷子蘸着泥水默写《圣经》。
光是这身世,就足够写进德意志战后最烂俗的浪漫小说章节,保证卖不过《飘》,却兴许能哄得几个老派书商,掉下良心发现的热泪。
宝宝打了个极轻极小的奶嗝,小手举在耳边,像在向全世界投降。
“老伙计的孩子。”他笑了声,如同旧书里掉出来的干叶子,轻而脆,掺着几分自嘲:“这眉毛,这鼻梁…老天真是无聊,非要在这种时候,又造一个圣骑士出来。
“他叫弗雷迪,和平的意思。”女孩也走近了些。
君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帝国投降了就生个儿子叫和平,典型的普鲁士式赖账。
这时,弗雷迪忽然动了一下,小手朝空气中一抓。
俾斯麦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立刻把脑袋往前一送,正正让那小手落在自己脑门上。婴儿抓了一撮软乎乎的金毛,猫没躲,反倒满足地眯起眼,呼噜声更重了。
“你看。”琥珀色眼眸嫌弃地眯了眯,“这就是我们的‘铁血宰相’。”
说罢,君舍的目光落回女孩脸上。小兔生了孩子之后更瘦了,白而薄,可眼睛很亮,周身散发着毛茸茸的光。
就在这时,她开了口。“君舍先生,您要不要…抱抱他。”
男人抬了抬眉,似要拒绝,可女孩已然把襁褓递了过来。
恭敬不如从命,于是这只狐狸缓缓伸出了手,婴儿落进怀里时,他闻见了刚出炉面包般的气味。
兔子生的幼崽软得像一团刚蒸好的云。
弗雷迪不怕生,用蓝眼睛大大方方打量着他领口那截开司米围巾,仿佛在研究什么会动的阴天。
小家伙眨眨眼,又盯着这似笑非笑的陌生人三秒,似在比对什么,又像在打量一个突然闯进地盘的漂亮狐狸,而后,“呃”了一声。
窗外有雪从梧桐枝上塌下来,扑簌一声,掉在窗台上。
君舍抱孩子的姿势其实并不标准,可那微微侧身的弧度,那垂下的眼睫,都像在演一幕他自己都不信的温情戏码,偏偏这戏,他演得极真。
女孩轻轻凑近,对小家伙呢喃:“这是君舍叔叔,他救过你,也救过妈妈。”
君舍的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动。
“一个前盖世太保上校,沦落到给人当叔叔。”语气又恢复了三分讥诮七分轻佻的调子,“这世界终于疯得让我稍稍满意了。”
嘴上不留情面极了,可男人眼角却无端端漾开几道细纹。
叔叔,这词正派得过分,仿佛要把一只从黑森林里钻出来的狐狸,硬生生拨进一张家庭合照,可他偏偏…觉得这感觉不坏。
不知弗雷迪听懂了没有,他“啊啊”两声,很高兴似的,又打了一个小哈欠,脸一红,小身子绷了一下。
俞琬突觉大事不好,“呀”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接。
棕发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袖口一热,那孩子在他怀里,尿了。
女孩的脸瞬间难为情地涨红了,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抿唇忍笑,又急忙转身去拿毛巾。
一旁被抢走玩伴的俾斯麦,抬起大扁脸,极轻蔑地觑了主人一眼,又继续把脑袋埋进大尾巴里。那眼神翻译成人话,大抵是:活该。
君舍低头,瞅瞅自己湿了半截的袖口,又瞧瞧那婴儿,罪魁祸首像什么都没发生,半闭着眼,满足地咂了咂嘴。
他僵了半晌,才半懒半倦地吐出一口气。
“好极了,他这是在给我洗礼。”
男人慢条斯理抽出手帕擦了擦,唇角勾起:“留给俾斯麦,它喜欢这个味道。”
舒伦堡这时从后面上来,把礼盒一样样放在柜子上,意大利的手工羊毛毯、伯尔尼弄来的婴儿专用山茶油…还有一支银勺,勺柄上刻着卷尾巴的狐狸,用蓝丝带捆着,如同向一位新降生的国王呈贺礼。
“给未来的德意志做点微不足道的贡献。”君舍的声音依旧轻而慢。“别谢我,是猫逼我买的。它每次半夜回来,都踩我的脸,指控我冷血。”
他只呆了不过十来分钟就要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来,明知故问般,对还赖在摇篮里的猫开口:
“你回不回去?不回?”
俾斯麦连眼皮都没抬,睡得像个已经决定改签护照的流亡贵族。
棕发男人见状,若有所思一笑,带着几分自我解嘲,“它喜欢谁就赖谁那儿,一点不觉得背叛主人是件需要解释的事。”
说罢,理了理围巾,便偏过头走出去。
俞琬坐在窗边,望见那辆霍希滑入湖滨大道的梧桐影里,下意识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小脸。
“你喜欢君舍叔叔吗?”
弗雷迪咿咿呀呀喊了两声,仿佛在说“他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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