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愿意作证(3 / 5)
四个月大的弗雷迪已经会叫“aa”了,他刚睡醒,蓝眼睛睁得圆圆的,望着远处的推土机,小腿一下一下蹬着,只觉得到处都是新鲜的。
她前天就到了,除了叔叔婶婶,约翰他们也跟来了,都住在法庭附近的费拉德酒店里。
维尔纳从早到晚嘴里没停,说这地方让他又回到了波兹南,连空气里都是水泥灰和旧火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俞琬轻声应着。战争的确从波兹南追来了,终停在这条通往法院的路上,可这次,她不再想逃,而是去接一个人。
那家叫“黑格尔”的咖啡馆座落在老城边,电台放着美国爵士乐,萨克斯风吹得又软又媚,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暧昧。
这种音乐在纳粹时期被贴上“堕落”的标签,此刻却从每个盟军士兵的咖啡杯旁流出来,如同一种比坦克更彻底的规训。
俞琬到时,律师弗兰克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是温叔叔通过老朋友找的,柏林大学法学院博士,战前在莱比锡执业,做过魏玛时期的政治案辩护,后来又在日内瓦担任国际法顾问。他头发花白,领带结却打得极工整。
“夫人,我必须坦白,情况有好有坏。”
弗兰克目光扫过摇篮里睡得吐泡泡的小家伙,又定在这个东方女人身上。
“好消息是,冯·克莱恩先生并没有被列入主要战犯名单。盟军内部对于如何处置他…分歧很大,因此没有将他送上被告席。”
他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他现在的身份是‘被调查对象’,后天,将在一场特别听证中接受质询,请注意,这并非审判,但结果将决定他是否会被起诉、继续关押,或者…转交给瑞士方面。”
俞琬轻轻点头,她其实一早就知道了。
过去几个月里,唐叔叔他们,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从盟军内部“磨”了出来。
入冬以来,莫斯科一直坚持要求克莱恩以战犯身份被起诉。可也陆陆续续有英美的高级将领要求释放他,让他以非正式顾问身份,参与某些“战后欧洲安全事务”。
就连巴顿和蒙哥马利都写了简短意见,递交到法庭。各方角力之下,苏联不得不后退一步。而这个听证会即将决定——他到底能不能回家。
“那么…坏消息呢?”她问。
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将一厚沓文件摊开,“苏联人最近…找到了1941年白俄罗斯清剿行动的档案副本,上面有克莱恩的签名。”
女孩低头看去,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俄文,纸页泛黄,打字机的“i”大多模糊不清。
“他怎么说的?”她听见自己问。
弗兰克取出一张备忘录,看了眼,模仿着克莱恩硬邦邦的普鲁士语调。
“地方武装破坏了向前线运输武器的铁路线。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我从未下令屠杀平民。”
弗兰克说完,又摘下眼镜缓缓擦,“苏方态度强硬,他们认为,党卫军已被划为犯罪组织,一个人只要执行了命令,就已经站在了被告席上。”
他动作顿了顿,抬起眼。“所以这种情况,越说多,越被动,苏方会抓住一切漏洞。“
俞琬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绞在一起。
克莱恩会这么说…她不意外,他从不是那种屑于玩文字游戏为自己开脱的人。他太军人了,只认事实,只讲命令和结果。
可法庭不是战场,敌人不亮刀,只抠字眼,有时候更需要一种恰到好处的“示弱”。
下一刻弗雷迪醒了,他睁开眼挥了挥小手,女孩连忙把小毯子往上拉了拉。
“那就…一定让他别说太多。”她抬起眼,抿了抿唇,“您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他信我,他会听。”
“还有…我找到了两个人。”女孩小手蜷了蜷,从小布袋里拿出了一封信。
弗兰克接过去的一刻,眉梢高高扬起。
上面的落款是奥斯卡·施耐德。战前莱茵兰的工业家,纳粹党员,却用自己的工厂挽救过成百上千个犹太人。罗斯福都亲自写信嘉奖过他,《纽约时报》称他为“穿纳粹制服的天使”。
他去年在瑞士养病,几乎不见外客,没人想到这个东方女人竟能拿到他的亲笔证词。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恰在此时换了一首快曲,律师的手指在纸面上一行行滑过去,眼中疲倦终于一点点退去。
一个星期前,俞琬带着弗雷迪去了趟马赛。
马赛老港边挤满了准备离开欧洲的人,玛维丝太太住在旧港后街一栋米黄色小楼里,门上还贴着三年前的封条残片。
门开时,老太太正往行李箱里塞一条蓝头巾,她的头发比从前更白,背也弯了些。看见抱着孩子的东方女孩时,足足定在那好几秒,仿佛在辨认一个从灰烬里重新拼出来的幻影。
直到女孩唤了声她的名字,老人嘴唇才动了动:“你还活着。”
屋子里堆满了捆好的皮箱,墙上空空的,只剩几个挂钩和一抹发黑的痕迹。
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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