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2 / 2)
地面一直捅进头顶的黑暗里。
柱子上嵌满了钟表。
挂钟、怀表、手表、座钟,大的像方向盘,小的像纽扣。
有的在走,滴答滴答。
有的停了,指针凝固在某一个数字上。
有的在倒转,分针逆时针转,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咔嗒,像骨头错位。
他走近柱子。
齐腰高度有一块怀表,表盘朝他。
没人在那儿转它,它自己转了。
表盘原本朝左,现在正对着他的脸。
指针从静止开始快速转动,转了几圈后停在一个新的位置。
行,你看吧。
封染墨盯着那块怀表。
表盘白色,边缘有细小的裂纹,指针黑色,一根指着3,一根指着9。
他伸手把怀表从柱子里抠出来。
表壳银色,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时间是幻觉,只有记忆是真的。
他把怀表揣进口袋。
转身走向楼梯。
楼梯是石质的,绕着柱子盘旋而上,没有栏杆,没有扶手。
每一级石阶的边缘都被磨圆了,像被无数人踩过几百年。
他踩上第一级。
石阶哭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哭了。
呜呜咽咽的声音从他的脚底传上来,像一个人在梦里哭泣,声音压在喉咙里,出不来,又咽不下去。
他踩第二级。
又哭。
第三级。
再哭。
每一级都在哭,不同的音调,不同的长短,像一首用哭声谱成的曲子。
他停下来。
哭声停了。
他抬起脚,哭声没了。
他踩下去,又响了。
你哭什么,累的是我。
苍明的手按在他后背上。
掌心贴着脊椎,手指张开,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之间。
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热的。
封染墨没回头。
继续往上走。
石阶一级一级地哭,他一级一级地踩。
楼梯很长。
他数到第两百级的时候放弃了。
不是数乱了,是编号变了。
第二百零一级的石阶侧面刻着“1”,第二百零二级刻着“2”。
从1重新开始计数。
“时间不是直线。”
他想起列车长说的那句话。
是圆圈。
这里的一切都在绕圈,楼梯绕柱子,钟表绕表盘,时间绕它自己。
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哭声变了。
变得更悲伤。
像一个人在哭了很久之后终于等来了一个听众,想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
他停下来。
苍明的手还在他后背上。
“听见什么了?”
苍明沉默了两秒。
“有人在说话。”
“说什么?”
“没听清。”
封染墨继续走。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
木质的,棕色,门把手是黄铜的,表面磨得发亮,有一道细长的划痕。
他见过这扇门。
在苍明的梦里。
他用梦境感知偷窥了苍明的梦。
梦里,苍明站在这扇门前,想推开,推不开。
他握住门把手。
黄铜冰凉。
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大厅。
圆形的,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
穹顶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大厅中央漂浮着无数发光的线条。
金黄色的,像裂缝。
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有的静止,有的旋转,有的在跳,像心脏跳动。
时间裂缝。
它们在看他的手指尖。
视线落在皮肤上,凉的,像冬天第一阵冷风从领口灌进去。
他的五块碎片又跳了一下。
石台在大厅正中央。
方形的,灰白色,表面光滑得能照见倒影。
台面上有一个凹槽,凹槽里躺着一块怀表。
银色的,表盘上只有一根指针,指着12点,一动不动。
他伸手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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