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沙的新消息(3 / 4)
渡过了维斯瓦河,说警卫旗队装甲师在拼死抵抗,说少将的指挥车被炮弹近距离炸过一次,人没事,但车废了。
“人没事”传进她耳朵里时,女孩正在给一个冻伤的掷弹兵清创,手里镊子顿了半秒。
她把那消息像吞没有糖衣的药片一样咽下去,让它自己在胃里慢慢溶解。当晚,俞琬在床上躺到凌晨三点没睡着,第二天照样六点起来查房,护士说她是最镇定的军医,什么伤情到她手里都不慌。
只有她自己知道,镇定不是天生的,却是磨出来的,在巴黎,在阿纳姆磨的,在他每一次走向前线、她每一次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时,被恐惧磨出来的。
身体的异常是从二月中旬悄然显现的。
先是困,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困倦,和值了双班之后的累不一样,值完班的累是眼皮打架,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可眼下这种困,是睡醒了还是困,蹲下去站起来眼前会发黑,简单的清创手术做到一半,就需要停下来喘口气。
她归咎于睡眠不足,逼自己每天多喝一杯咖啡。
之后是嗅觉,走进手术室闻到碘伏的气味,胃会猛地抽一下,算不上恶心,至少那会儿还不是,而是某种让人想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的敏感。
她等那感觉过去才戴上胶皮手套,旁边护士问她是不是没吃早饭,她说是。
可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很深很深处问她: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她把那声音悄悄按下去,开始给伤员清创。
克莱恩的名字在伤兵之间传开的方式很奇特。他们不讨论他的战术,不评价他的指挥,只说一件事:“少将的车被炸了,人从指挥塔里爬出来,眉毛烧掉半截,第一句话是问无线电还能不能用。”
俞琬听到时在卷绷带,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眉毛烧掉半截,下次见面要检查。也许,这念头本身是一种自我保护,把巨大的恐惧压缩成一个小小的,可以操作的念头,这比想“他差点就回不来”更容易承受。
今天清晨,她又是在一阵熟悉的恶心感中醒来的。
女孩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等着酸水从喉咙口退下去,天还没全亮,她走到窗边,按在冰冷的玻璃上,脑海里正翻找一切可能的解释。
在华沙,食物中毒的概率不低,蔬菜供应早已中断,罐头和腌制品是主要食物来源,理智首先列出这个可能。之后是胃炎,或是疲劳,她连做了几天手术,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任何人在这种强度下都会胃不舒服。
可直觉还是让她站在镜前,手从胃部移下去,停在了一个更靠下的位置,隔着羊毛衫和内衣,什么也摸不到。但她清楚子宫在哪个位置,如果那里正在发生什么,现在大概有多大。
也许只有一粒米那么大,或者稍大些,像一粒黄豆,一颗覆盆子,像她能握住的最小最小的东西。
月经推迟了快两周。她是医生,知道孕早期是什么感觉,老师在夏利特课堂上讲过,在黑板上画过胚胎发育的各阶段示意图。她听过,工工整整记在笔记本上,考试拿过满分。
那时的知识和此刻的直觉之间隔着一道墙,现在墙塌了。
眼皮合上,俞琬默默在心里数日子,圣诞节,教堂,温泉…节育环是一月头取的,取完之后医生说需要等一两个周期,她以为会慢一些,至少不会这么快。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身体会这么迫不及待。
可她还是需要一个确证,需要有人用客观的声音告诉她,这不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内分泌紊乱。不是她太想他了,以至于身体开始编造怀孕的假象。
小手按在小腹上,心跳声却在慢慢变大,大到淹没了远处隐隐约约的炮声。
医疗队里人手不足,维尔纳几乎成天泡在手术室,每次做完一台手术都要对伤员说一句“恭喜你,你运气好,坏死的部分刚好是我最喜欢切的尺寸”,语气之真诚让伤员不知道是该感谢他还是该投诉他。
而她一整个早上都在查房,换绷带,裹纱布,为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年轻人合上眼皮,收回身份牌。
下午请假的假条递给维尔纳时,对方被无影灯烤红的眼睛闪过一丝狐疑,但终究没开口——也许是因为他太累了。
女孩搭上送弹药的卡车回了城里,颠簸了两小时,弹药箱硌得人浑身酸痛,她一只手扶着车厢壁,另一只手无意识护着小腹。
施罗德医生在诊室里等她,夏里特医院的妇产科老主任,年过半百,俞琬没上过他的课,却早早听过这个名字,因为他创造的缝合术被编进了教材。老人只差两年就要退休,却因为战时人手短缺跟着医疗队辗转到了东线。
看见俞琬走进来,他从眼镜上方打量她,从头扫到脚,在腹部停了不到半秒。
“多久了。”他直接问。
俞琬惊讶得微张嘴唇,她什么都没说,老医生就已经猜到了,也许脸上写着,也许她走路的方式变了,也许所有怀孕的女人都共享一种只有经验丰富的产科医生才能辨认的荷尔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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