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3 / 4)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第一条虚线。
“罗兹的医院条件怎么样。”她轻声问,没问“安不安全”,也没问“苏军多远”。
因为那是她唯一能继续工作下去的落脚点,是她在这场战争中,还能证明自己不只是“怀孕的少将夫人”,而是一个还能帮上忙的医生的地方。
克莱恩的指节在地图边缘一叩:“罗兹有所教会医院,地下室改成了防空洞,比这里的谷仓暖和。”
她点点头,开始默默打包行李,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专业书,从柏林带过来的磺胺还剩十七包,止血钳三把,缝合线两卷,全都装进消过毒的铁盒里。
最后是一本巴掌大的牛皮纸笔记本,用来记一些东西:每天早晨的基础体温,每次呕吐的时间点,心率的波动范围。在外界的一切都趋近于失控时,至少还有一些东西,是她可以测量的。
当晚,野战医院开始拆卸。
伤兵们被分成了三组,能走的编入后勤队,需要担架的提前转运,重伤员必须留在挂着红十字旗的隔离区,等待苏军接管——这是日内瓦公约的条款,中立医疗单位不受攻击。
苏军理论上会给予这些伤员人道待遇。至于“理论上”和“实际上”之间有多大的距离,没有人更给出答案。
俞琬站在谷仓门口做最后的分流,手电筒的光在伤兵脸上一个一个照过去,这个能走,这个需要担架,这个不能再动了。
“霍尔医生会留下来负责你们。”她柔声告诉一个重伤员。
霍尔是瑞典人,有一半俄国血统,自告奋勇留下来和苏军交涉,说自己是中立国的,俄语说的比德语还溜,那些伊万不敢拿他怎么样。
那重伤员的大半张脸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褐色眼睛,却还是努力点头,绷带下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danke”,又或者“再见”。
做完这些,她靠在谷仓木板墙上喘气,仰头看了会儿天花板,泪水无声淌过脸颊,胸口压着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某种无能为力的罪恶感。
月光从弹孔中倾泻而下,木板墙上的洞在增加,有些该是新的,她不记得昨天有那么多的。
车队在凌晨四点出发,天还黑得如一口倒扣的铁锅。
克莱恩的装甲指挥车打头,后面跟着三辆半履带运兵车、两辆油料补给车,和一辆贴着红十字旗、满载医疗物资的欧宝卡车。
俞琬被安排在欧宝的副驾驶座,理由是这辆车的悬挂最软,减震系统保养最好,不会把她颠得太厉害。
可她猜到了另一个层隐情,车队行进过程中,也许会通过苏军炮火射程范围,而贴着红十字旗的目标,显然比画着纳粹卐字标志的指挥车更安全。
“这是医疗物资车。”她站在踏板上,回头看他。
“对。”
“我又不是医疗物资。”
克莱恩抬头,军帽压得极低,黎明前的昏暗模糊了他大半神情,唯独下颌线柔和一瞬,藏着浅浅笑意。
“物资没你重要,上车,别冻病了。”寒风卷走大半话音,说完,他便转身登上前方指挥车。
俞琬扶着车门把手,在零下十几度的晨风里,脸忽然烧了起来。
副驾驶座比硬邦邦的卡车座椅软一点,不知是谁在上面垫了一件旧军大衣。大衣的羊绒衬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雪松和冷钢混合的气息,她把大衣折了折垫在腰后,缩在座位上,小脸埋进毛领里。
太暖和了,暖和的让她想哭。
车队发动时,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车厢地板嗡嗡作响。
她拉过安全带扣好,触到那冰凉金属扣的一瞬,指尖微微一僵,是崭新的,一丁点磨痕都没有。
克莱恩在出发前,改装了这辆卡车的副驾驶座,加了安全带,垫了大衣,而他从始自终只字未提。
从维斯瓦河东岸到罗兹,地图上的距离是一百二十公里。在和平年代,大约需要两个多小时,但战争把所有的道路都变成了迷宫。
桥被炸断了要绕路,主路被弹坑堵住了,要走野地,野地上的雪积得太厚,要等工兵先铲出一条通道。车队走走停停,有时候一小时只前进十公里。
俞琬靠着车窗,忽然想起离开面粉厂之前,最后见到的那个伤员。
一个年轻的装甲兵,双腿被地雷炸断,从膝盖以下截掉了。他躺在担架上,睁着眼望着天空,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嘴唇在轻轻蠕动。
她走过去,弯下腰,竟听见他在念一串名字,施密特,迈尔,霍夫曼,克劳斯…好像是他的车组,念完了停下来,又从头再念一遍。
女孩唇瓣颤动,眼眶发红,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叫乔治·海恩姆,做分诊的时候,他和她聊天时告诉她的。
十九岁,和那个爱吃巧克力的奥布里差不多大,来自巴伐利亚一个名字很长的小镇,家里有一个还没嫁人的姐姐和一条叫黑格尔的德国牧羊犬。
冰凉的玻璃贴上脸颊,女孩不由自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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