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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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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问题她不敢想。一触及到就会触发某个自我保护机制,大脑自动绕开去,像绕过地图上的雷区。

可她知道一件事,这个生命被爱着。在它刚刚有心跳的时候,就有人将手放在它上面,在黑暗中,在炮火声中,对它说:我在记住你。

苏军的春季攻势正在蓄力,克莱恩每天天还没亮就去前线指挥部,深夜回来时军装上沾着雪和泥。

俞琬会在窗台上点一盏小油灯,让他在远处就能看见那一点暖黄色的光。每次回来,他都会脱下带着寒气的军大衣,走到她面前蹲下。

冰凉的耳廓隔着羊毛衫贴上她皮肤时,她会轻轻倒吸一口气。

他总说能听得到那小黄豆在跳,像小坦克引擎,“这小崽子以后一定是装甲兵。”

“也可能是医生。”

“医生也行,军医。”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今天他有没有闹你。”

“没有,他很乖,比你乖。”她皱了皱鼻子,眉眼弯弯。

说着,便捉住金发男人的手掌,轻轻拍拍他手背,像兔子把爪子搭在狮子的肉垫上。“他现在还没有骨头,全是软的,还不会踹人。”

“那就等他长大。”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开始变得嗜睡。常常靠在床头看书,不知不觉就滑入梦乡,书本掉到地板上。醒来时,总会发现自己被他挪到了床的正中央,被子拉到下巴,床头柜上多了一杯蒸汽氤氲的热可可。

或许是感知到父亲的存在,那颗小黄豆开始更卖力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她的孕吐也越来越厉害。

不再是最初那种躲着干呕的程度了,有时光是闻到罗纳德在院子里煮青菜汤的油腥味,就会冲到水槽边吐得天昏地暗。

吐完直起身时,看见克莱恩递来的毛巾。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仿佛要把所有焦心都压在那两道薄薄的唇线里。

待到女孩洗干净手,转身撞见他依然绷着的下颌线,不禁伸手,拇指按住他眉间沟壑,一点点揉开。“孕吐是正常的,吐得越厉害,流产的风险越低,夏利特的教授说的,不是我编的。”

当天下午,罗纳德换了食谱,青菜汤不放油,直接扔到水里煮,黑面包烤到微焦,据说能吸附胃酸。每天早上用缴获的美军奶粉冲一杯热牛奶放在她床边。

他说这是少将的指示,夫人现在不能闻油腥,所以整个师部都不准炒菜。

莱纳蹲在无线电旁,捧着一碗水煮青菜,用失去了人生全部意义的哀怨语调抱怨说他想吃煎蛋。

“等打完仗。”罗纳德头也不抬。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莱纳哀嚎。

一向沉默的约翰突然开口:“等你数清自己开过多少枪的时候。”

三月来临,积雪开始消融。

不是诗歌里描绘的那种浪漫的融化,亦非圣诞卡片上雪在暖阳下化成春水的景象,而是烂泥、冻雨、还有被履带碾了无数遍之后的黑灰色泥浆。

气温在回升,维斯瓦河的冰面崩开了,冰块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咔嚓响。

俞琬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是在凌晨四点半。半梦半醒中她以为是炮击,僵了片刻才分辨出来,这是一条河在解冻。

她往克莱恩怀里缩了缩,这男人睡觉时都是高度警觉的,女孩一动他就醒了,她细声说:“是冰,不是炮。”他嗯了一声,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点。

可她再也睡不着了,眼睛睁得很大。

春天来了,1945年的春天,大地在翻身,可她没闻到花香,空气里飘着的永远是血腥、硝烟、消毒水和自己手上洗不掉的碘伏味道。

第二天,换防命令下来了。

克莱恩拿到那纸机动调令时,差点在办公室摔掉了一个搪瓷杯外加两份顺带捎来的元首嘉奖令。

柏林那边让他们率部向西且战且退。

朱可夫在华沙附近受阻后,科涅夫的第七近卫军转而南下,突破了德军国防军在维斯瓦河下游的防线,前锋已逼近东普鲁士的但泽湾。华沙突出部的所有战斗单位,须在48小时内向西后撤120公里,即刻启程。

措辞是最高统帅部一贯的美其名曰:“战术性调整”,就仿佛维斯瓦河防线只是被风吹歪的地图,只要重新摆正,一切就都还有救。

克莱恩看完之后,将那张纸往桌上一拍,走到窗前沉默许久,下意识摸出包烟来,看了看,又塞回裤袋去。

女孩当时静静站在门口,小手蜷得很紧。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德军在维斯瓦河的防线像一块被反复撕扯的旧布,线头一个接一个崩开,补完这边,那边又崩开了一大块,只好把整块布往后挪。

下午,她看到那份行军路线图时,克莱恩刚拿铅笔在上面画完七个箭头,每个箭头都代表一次转移,中间用虚线连接,间距越来越密。

第一站是罗兹,接着是波兹南,再然后是奥得河西岸,整条路线像一条蛇,在波兰的冻土上蜿蜒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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