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西行(1 / 4)

加入书签

“它不会踢我的,我跟它说好了。”俞琬像在说服自己。

明明清楚这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她需要用它来保护自己不被“怀孕七个月被踢得睡不着觉”的未来压垮。

“什么时候跟它说的?”

“你在前线打仗的时候,这几天…每天睡觉前。”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脸偏向一边,脸颊浮起一抹红云。“我会跟它说话,说今天发生了什么,说你很忙,但很快就会回来,它听得到。”

男人的手掌依然贴在她小腹上,那温度透过羊毛衫渗入肌肤,像个极熨帖的热水袋,能把人所有不安都烘软了。他天生体温高,在冰天雪地里握枪握一整天,回来还是热的。

“它什么时候开始有心跳?”他低声问。

“第六周,现在应该已经有了,但太轻了,听诊器听不到。”

“你能感觉到吗。”

女孩摇头。“感觉不到,但我就是知道…知道它在,很轻,可放下去之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克莱恩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小腹上,那个吻落得很轻,比婚礼上落在她额头上的吻还轻,比所有的偷吻都轻。

因为这一次他是在吻“他们”。

她,和那颗黄豆大,还不会踢人的、却已经让它父亲戒了烟戒了酒的小家伙。

“他会像你,最好是眼睛像你,你的眼睛比我的好看。头发可以像我,金头发比较容易打理。”

这句话让她忍俊不禁,“谁说黑头发不好打理了?”而且明明…明明他的蓝眼睛比她的好看,像宝石,像阿尔卑斯山下的湖泊,她悄悄在心底补充。

“你每次都要梳很久。”

“那是因为…因为我头发长…”她柔声反驳。

她的头发确实长,从柏林到亚琛,从亚琛再回到华沙,她已经很久没有剪过头发了。

每次洗完头,她都要坐在床边梳很久,他偶尔会靠在床头看她梳头,嫌她头发干得慢,湿着头发睡觉头会疼,索性加入进来,修长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一遍一遍。

世界又安静了几秒,直到门外传来担架员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远处喊“快,又送来一批,十八个人”,而她抬起小手,轻轻覆盖在他后脑上。

“赫尔曼,我答应了你那么多条,你…”她迟疑片刻,睫毛垂下来。“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条?”

克莱恩抬起头,蓝眼睛在阳光下变得更浅些,光线冲刷掉了常年覆在他虹膜上的战场阴翳,露出底下更清澈、也更接近他童年的那片蓝。

“你在前线的时候,脑子里只能有战场,如果因为担心我们在战场上分心,我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这个孩子。”带着某种她极少在他面前表露的、近乎倔强的郑重。

她是在和他交换条件。

男人半跪着,视线正好能与她平齐,粗糙拇指拭过她泛红的眼角。“我答应。”

那天晚上,炮声比前几天近了一些。苏军的重炮在维斯瓦河东岸重新校准了射程,面粉厂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震动还是能让搪瓷杯在桌上轻轻跳动。

俞琬躺在床上,被那炮火声吵得睡不着,克莱恩从背后抱着她,手掌始终没有离开她的小腹。

她不确定他在摸什么,黄豆那么点大的东西,隔着皮肤、脂肪、子宫壁,他能感觉到什么呢?可他在摸,手指不疾不徐地摩挲,仿佛在用摩尔斯电码与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对话。

“赫尔曼。”她在黑暗中小声唤他。“它现在还摸不到,要等好几个月。”

“我知道。”

“那你在”她的话被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声打断。

女孩等了很久都没听到回答,久到以为他睡着了。就在她自己眼皮也开始打架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得像怕吵醒什么:“在记。”

“记什么?”她迷迷糊糊地问。

“现在黄豆大,以后会变大,现在住在水里,以后会踢人。”他将她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

说不清是他的体温太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只觉得一股暖流从他的掌心蔓延至全身,连心脏都被浸泡在温水中。

她缓缓闭上眼睛,掩住漫上眼眶的湿意。

那个坏疽老兵的面容突然浮现在脑海,今天在门诊,她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阵亡名单上,他终究没能等到后撤的车,死于败血症。她没能救活他。

在这里,她能救的人太少,死去的人太多。可此刻,在这个她无法掌控的春天开始之时,一个生命正在她体内,以无法阻止的速度生长着。

它选择了她,穿越了战火,无视了所有不应该怀孕的理由,像一颗种子在铁丝网下找到唯一一抔松土,固执地扎下根。

她无从预判它的未来是什么样。

在别人眼里,它会被算作德国人的孩子还是中国人的孩子?战胜者的后代,还是战败者的后代?它出生时,战争会不会已经结束了?它父亲能不能活着看到它长出第一颗乳牙?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